文 | 叶万

“兼职刷单,工资日结”、“日赚50-300,月入3000”,网络兼职信息铺天盖地而来时,有人以为赚钱的机会自己找上门了。

殊不知这躺着赚钱的欲念一旦生出,骗子赚钱的机会,才是真的来了。

网络兼职被骗的高中毕业生陈丽,最近就走上了追讨之路。她希望能在上大学之前追回被骗资金,即使办案警官都觉得没可能,陈丽还是积极寻找其他受害者,他们四处搜寻骗子留下的身份证等信息,也一起到社交媒体中“声讨”洗钱的公司。

“净网行动”“反诈行动”,这些看起来很官方的词汇,其实背后真正的发起者和参与者都来自民间,而且都是网络诈骗的受害者,大部分来自有兼职需求的学生、主妇等无收入或低收入群体。

“净网君”李任在2019年6月被骗,而后组织了近千人的受害者社群,成为诈骗受害群体中的意见领袖之一。据他以及其他群主估算,仅2019年6月-8月,网络诈骗受害者就达到5000人以上,其中报警和立案超过3000例。

而这其中近三分之二的诈骗事件,资金都以扫描二维码充值Y币的方式,流向了同一个企业账户:广州华多网络科技有限公司,YY欢聚时代和虎牙直播两家上市公司的母公司。

迄今为止,以这家公司命名的百度贴吧,已经被受害人声讨的帖子“灌水”近10万条;在微博上,有专门的“投诉广州华多网络科技有限公司”等超话、话题,累计发帖数、关注人数均有上千规模,阅读数达数百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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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的短讯息

还有一个月就要上大学了,来自江西省某县的陈丽想在暑假里赚点钱充作学费和生活费。但是苦于没有兼职的门路,这个想法直到上一周都没实行。

8月13日,一个陌生人通过QQ群向陈丽发来消息。此前一段时间,一位好友将陈丽拉进这个群,但群里一直是全员禁言状态。陌生人告知陈丽自己可以提供兼职刷单工作,每单“佣金5元提成”。

在整个诈骗发生的过程中,她都保持着几分警惕,但还是被骗子得手了。

在刷单任务开始前,陈丽反复询问陌生人资金是否能够及时返还,得到的都是肯定返还的答复。看到第一单任务的投入不大,陈丽抱着试试的侥幸心态完成第一单100元购物1次的任务,然后很快收到对方返还的本金+提成105元。

陌生人再度提出派发任务,并将第二单的任务量提到了160元购物15次,提成也提高到了每次12元。但就在陈丽点开购物链接即将完成第二单任务时,对方又表示系统卡住了,需要连续完成三单任务,方可提成。

此时陈丽再次产生怀疑,一方面作为学生的她已经没有太多资金投入任务,另一方面也担心投入资金后得不到返还。她首先询问了对方第三单所需的金额,而后又追问对方如何报证资金及时返还。

陈丽与被诈骗时的QQ对话

陌生人建议陈丽使用花呗、借呗或者向朋友借钱来完成任务,又发来自己的工作证、公司营业执照乃至手执身份证半身照,以此博取陈丽的信任。

然而等到第三单任务完成后,陈丽再也联系不到陌生人,投入的1.8万元如泥牛入海无迹可追。给她只留下的,只有支付结算的手机页面,学生无法承受的债务,以及无法面对的被骗的现实。

陈丽说,最后她是在家人和朋友的帮助下,花了整整一周时间才走出来的。时至今日再度谈起,她依然难过、内疚不已:“这给我上了一节代价很高的课。”

实际上,从建立联系到实施诈骗的全过程,再到最终全身而退——在上千人的受害人社群里,几乎每天都有几十个被骗的新人进群,而所有的骗局基本都是一个套路。

第一单任务先诱以小利,让受害人以几十元成本赚取小额收益;紧接着提高成本同时放大收益,再次诱惑受害人使其上当。当受害人有所顾忌或者提出质疑时,用身份证、工作证、营业执照等信息博取信任。

同样的,骗子往往都会重点强调在电商平台完成支付的刷单无效,只有通过他们提供的二维码支付,才能完成任务和得到提成。

而在大多数骗局里,帮助骗子最终完成转账这个诈骗最终环节的二维码,都指向了广州华多网络科技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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骗子们的洗钱术

陈丽扫描二维码后转账的对方账户,就是广州华多网络科技有限公司。被骗之后,她在微博上一搜,才知道一样被诱骗转账到华多公司账户的人不在少数,并且被骗资金基本都是以Y币充值的名义转账。

在YY游戏充值中心,时代周报(Timeweekly)新媒体记者发现,除了常规的银行、支付宝等充值渠道,用户在输入YY通行证、选择Y币充值金额后,还可选择支付宝扫码或微信扫码支付,系统会自动生成二维码供用户扫码转账。

YY游戏充值中心可选择扫码充值

陈丽等人受骗扫描的转账二维码即出自此处,骗子在YY平台开设Y币账户、选择二维码充值后,将系统自动生成的二维码截图发给受害人,诱骗受害人扫码支付,而后资金就先流到了华多公司账上,再转变成为骗子YY账户中的Y币。

由于Y币不可套现、不可转让,只能用于购买YY平台上的产品,或者用于充值虎牙币。受害人认为,他们在被诈骗后,被骗资金通过在YY和虎牙上购买礼物、打赏主播的方式,最终转移进了骗子的口袋。

但并非所有的资金都能转移出去,在直播平台与主播的分成机制中,打赏资金将会被平台以分成的方式抽出,最终成为平台的业绩。

具体到YY直播和虎牙直播的分成比例,根据行业从业者掌握的数据,YY直播平台在与主播的合作中能够抽取60%的分成,而虎牙直播的平台分成比例是50%。

以陈丽因兼职被骗为例,18000元先是流入华多公司被用于购买Y币,然后被骗子使用Y币购买礼物打赏主播。

如果按上述比例计算,在YY直播合作模式中,将分别有10800元被平台抽成,剩余的7200元可通过工会和主播流出平台;如果将Y币转换为虎牙币,那么将有9000元被虎牙直播平台抽成,剩下的9000元则由主播抽成流出。

2019年第二季度YY欢聚时代实现营收62.95亿元,其中来自YY和虎牙两个平台的直播收入就达到12.25亿元,同比实现大幅增长。不少诈骗受害人认为,YY欢聚时代这份光鲜亮丽的业绩报告背后,是他们的血与泪,因为“当中少不了从骗子洗钱中抽取的分成”。

李任在今年6月28日被骗12万元,大部分资金都先转到了华多公司账上,再被骗子瓜分。他在最近的一篇文章中指责该公司“为了赚钱没有底线”。

有受害人指出,华多公司作为两家公众平台的母公司,应当主动承担社会责任,采取有力措施监管主播以及洗钱行为,来保障公众的财产不经由旗下直播平台流出。

面对受害人的诸多质疑,华多公司此前做出的“用户不要随便扫描二维码,不要去从事刷单的工作”提示,也被认为是敷衍了事。

华多公司旗下的虎牙直播在2018年上市

北京国舜律师事务所主任律师、丁丁律师创始人林小建认为,首先直播平台有责任和义务向受害人退还被骗资金中的平台抽成部分,并配合调查追回从主播、公会分成中流出的部分。

北京隆安律师事务所的李维强律师表示,在诈骗实施过程中,华多公司起到的主要作用是“出借账户”,即使在不明知诈骗而出借账户的情况下,也应当作为民事诉讼中的被告,承担与其所发挥作用相适应的民事赔偿责任;如果明知他人实施诈骗犯罪而提供账户来帮助犯罪分子进行费用结算,则该公司应当承担刑事责任。

华多公司负责人曾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如有公安机关出具的协查函,公司将会配合、协调。但根据李任等人讲述,今年以来还没有发生过受害人成功从华多公司讨回被骗资金的案例。

于是,陈丽、李任等一大批与华多公司相关的受害者,在网络上汇聚成了一支声讨华多公司的“千人大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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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网反诈大军

在诈骗受害人群里,李任是小有名气的“净网君”,他通过微博、微信和QQ等社交媒体,一方面为受害人发声,另一方面也向他们传递最新信息。

他同时也是一位网络诈骗的受害者,而且被骗金额在受害人群体中属于较高的一小部分。

2019年6月28日,李任被诱导进行刷单任务,前后投入本金近12万元,被骗资金流入了骗子的支付宝和华多公司两个渠道。意识到被骗后,他立即分别向两家公司提起举报。

至于举报的结果,李任说:“支付宝方面显示已经举报成功,但YY方面一直态度暧昧,对我们的投诉不予理睬,把我们的在微博评论的人全部拉黑了。”

投诉不成,李任在7月份开始发起了“净网行动”,自任“净网君”,通过微博发布受害人自述的被骗经过案例,以及预防网络诈骗等信息,在网络上吸引其他诈骗受害人关注。

做“净网君”一个月以后,李任的微博粉丝从3千涨到了1.4万;他管理的微博、微信和QQ群里,聚集了830多位受害人,并且每天都有十几个受害人新加入。

李任曾被不明身份的人士“人肉”搜索出大学照片等信息,但对“净网君”的身份带来过的麻烦,他却不是很在意:“如果破不了案,那就曝光,让更少的人受骗。”

“净网君”微博发布的受害人声讨案例

抱着同样心态的,还有发起“反诈行动”的黎军等人。截至目前,他们发起的微信群、QQ群和微博群等社群,累计人数已经达到5000多人。

8月21日,李任、黎军等几位群主在社群内发起统计,最终大约580位受害人参与的统计结果也显示,80%以上的受害者为女性;被骗资金900万元,人均被骗金额接近2万元;近三分之二的诈骗案例中,资金最终流向了华多公司,再以Y币、虎牙币的形式被骗子洗出套现。

更多的受害人在社群之外。在百度贴吧“广州华多网络科技有限公司吧”,自2017年11月至今,共有93395条帖子与网络诈骗及华多公司有关,关注人数达到3883。

在微博上,华多公司相关的受害人发起了超话“投诉广州华多网络科技有限公司”,截至目前阅读数已达177.7万,发帖数464,关注人数836。

另外,微博话题“广州华多网络科技有限公司诈骗”的阅读数,也高达128.2万。自今年3月份以来,这一话题产生了3482条讨论。

在采访的最后黎军等人提到,前几年曾有诈骗受害者到华多公司总部讨债。但被问到他们下一步他们将做何行动时,几个人都保持了沉默。

这些诈骗受害者,如今已成了惊弓之鸟,不轻信任何人。

编辑 /  沈寂、绿毛水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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